媒体评论:
2009 Ren aims to raise level of appreciation (Shanghai Daily)
2009 上海有戏剧谷,暂无乐游原 (TimeOut Shanghai)


在《乐游原》中流离失所 (2009)

by 疯子xx

  《乐游原》给我的感受是《昨夜的双拥路》的后续,两个作品有着类似的格调和气质,从作品结构上看,也有相似之处,人物线索不清晰,故事情节不明确,作品有种淡淡的哀愁感和无助感。任明炀演后谈说他并非是想做一个荒诞戏,但对我来说,其实可以用荒诞戏来归类他的作品。
  乐游原,原是李商隐的一首诗。与聆舞的作品相对应的,正是作品中的那种迷失、不确定,以及对这种感觉的无助。
  作品开始是某一个男人遇到赖宁,赖宁始终在等待着什么,他拨弄这自己搞的无线电,寻找着信号,直到最后他知道自己要去救火,要去死了——这是生命中的宿命。另外的一些人,他们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寻找着自己的东西,有人要找袜子眼镜,有人是茶壶,有人是找家,要搞清楚自己是谁。《乐游原》中的故事情节并不连贯,并且相互矛盾,这喻示着生活中的人们的状态。我们常常出于自己对自己人生的把握,而忽视了很多东西,把很多重要的信息遗忘了,找不到原点,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对于我们这代人而言,现在的生活已经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坐标和想要去的地方了,我们从哪里来,或许有点若有若无的印象,但我们既回不去,也不清楚那些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过去的意义在哪里?我们相遇,我们遗忘,我们想念,我们反悔,我们再相遇…这种偶然,是作品中的另一个主题,它和宿命对应。戏中还有一个人物,或许不应该说是人,由聂本杰表演的这个“人”是某种力量,他无所不在,他看似沉默不语,但他改变的很多事,甚至控制着很多事。由于他的存在,加重了我们对于自己生活的无助和无奈,我们能控制的真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事,失落感包围着我们。
  《昨夜的双拥路》的重点在于回忆,回忆未必绝对是正确的,它也存在很多矛盾,它让我想到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乐游原》则侧重对于现代人当下生活状态的刻画,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和不知道是谁的某些人,做着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一些事。我们该何去何从?我们源自何方?这一切的安排谁定的?它让我想到了品特的威胁戏剧系列,只是威胁者不仅仅是聂本杰所表演的角色,更在于我们自己,我们是自己的威胁者。
  与《昨夜的双拥路》相比,《乐游原》在整个舞台的运用、演员的状态上更为出彩;但《乐游原》在作品的整个收尾却不如《昨夜的双拥路》清晰和有力,发力有点散。但整个作品仍不失为任明炀风格的作品,它关注社会里那一个个普通的人心灵。




明年的这个时候,会是怎样? (2009)

by 疯子xx

  聆舞剧团任明炀编导的《明年的这个时候》,可以说是 [秋收季节——迷仓2009] 最惹争议的作品,或者严格来说,是最不受欢迎的作品。首演第一天,我收到了多条批评短信的轰炸,大多是在批评我不负责任地推荐和邀请(其实,我只是通知有这么个演出罢了),更有甚者都怀疑到我人品上了。听闻当晚的演后谈,也是 [秋收季节] 最为火爆的一场,有国人用英语开骂,且情绪冲动恨得咬牙切齿。对于我个人的质疑,我倒并不在意,那么多年过来了,以“送外卖”的身份被骂早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年头好人难做是公认的事实)。对于《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个戏,我倒挺愿意把我自己的观点拿出来抛砖引玉,并一定要借题发挥地多说几句。批评之下,实有蛮多问题值得思考和反省;或许,我们也可借此盘算,明年的这个时候,会是怎样?
  《明年的这个时候》能清晰地看到任明炀想借此作品的实验角度。一是任明炀一改之前重文本轻导演的创作方式,以一个相对简单的文本概念出发,力图通过其导演的设计与调度去完善和构建作品。这在任明炀往年的作品是没有的,并且在《明年的这个时候》中能更多看到站在导演角度的他,是怎样来调控整个局面的。二是声音运用的加入,包括台词的错位、重叠,包括增加的一位当场做噪音的演员(真觉得是演员,而不仅仅是个音效师)。让作品呈现了不同以往的厚重的风味,并赋予了超出文本本身的象征意味。
  整个作品中,4个舞台上的人物都不断地念叨着同一个人——自始自终未曾出现的阿文。他的父亲,曾经穷奢极欲,如今却一无所有;曾经抛弃他,却又再被情人抛弃的妻子;苦苦在家守候,等他回来的母亲和曾经情同手足的哥们儿。4个人物在舞台上穿插,自顾自地倾诉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期盼和自己的绝望。他们沉迷在自己的过去里,却找不到通向将来的出口,口口声声指望着“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切会变好,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寄托罢了。生活和生命的意义在这里被反省,明年是将来的符号,但人已迷失在过往的岁月之中,看不到自己的原点,找不到支撑其生活下去的意义和存在感。将来已成空洞和虚妄,过去也已支离破碎,就如同舞台上唐突搁置的风格各异的家具。记忆的碎片,流离失所的人们。
  阿文看似是与4个人物相当亲密的人,却在舞台上缺失,人物们时而在舞台上相遇、交织,却形同独身一人。无法沟通,无处沟通,虽极力张大嘴巴呼喊,却无人聆听,连自己都不清楚要说什么,想说什么,说过什么。阿文究竟是谁?他的身世如何?都早已不在重要。舞台上光怪陆离,形同走肉的人们,不正是我们现代人的真实描绘吗?哪里是我们可以安身立命之所在?连身为生物,最基本的沟通能力都快被消磨殆尽了。
  现场做噪音的演员,在独自的灯光下,构成了另外一副图景。他以他现场制作的强势的噪音,成为那4个人物悲剧形成的缘由的隐喻。那满是压迫、压制、突然、蛮不讲理的噪音,以一种暴力的姿态,进入到空间,哪怕是灯光暗灭之即,仍在下河迷仓左冲右突阴魂不散。
  我可以理解观众对于噪音时不时出现给人的压抑感,但恰恰相反,我以为噪音的出现和力度应当更为自由和具有破坏力。在演出中,噪音大多是在演员表演的间隙出现,但感到可惜的是,实则不用太多考虑是否会压过演员的台词。在此,人物的状态更为重要,而被压制的若隐若现的话语,则更能让观众意识到某种强大力量的存在。尤其是结尾处,任明炀明显是考虑到观众的忍受力,而特意降低了噪音的破坏力。既然实验了,不如大胆一点。
  就此次任明炀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所尝试的导演优先的改变,对致力于做一位剧作家的他而言,无疑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可以看到任明炀在作品中所使用到的诸多的视觉化处理是怎样以贴近作品立意的方式而组合的。但其中有些部分的处理,在我看来却也过于外化。比如电扇吹动的纸片等,其中的喻义究竟是什么?为何是纸片而不是沙?能否联系起更为坚硬的架构,找到足够的内在支撑呢?舞台上,不该有多余的东西;形式与内在,也不能二元对立的区分看待。这需要任明炀继续地思考和尝试。
  对于《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觉得仅次于聆舞剧团07年底的作品《昨夜的双拥路》,后者是部文学性很强的作品。但为何对于这样的作品,观众会有突然巨大的反感呢?就我的观察,可能有两个原因所致。一是噪音,先前已经提到;二是《明年的这个时候》全剧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观众不断地听到关于阿文的种种,但始终处于支离破碎的境地。对于这些想法,我自然是理解的,但也自然是不敢苟同的。任明炀的此次创作,对他个人而言也是一种尝试,并且选择在下河迷仓的秋收季节中首演,也表露了其实验的心态。而且秋收季节所有的演出也是免费的,设立的目的也是为了非主流戏剧可以有展演和交流的平台,似乎没有道理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一个实验性的作品吧。作为秋收季节和聆舞剧团的任明炀而言,此次剧节和此次演出,期待的是一种碰撞,而不是一次娱乐和消费的约会。戏剧节需要和体制碰撞,需要和资本主义的商业运作标准碰撞;而剧团需要与既有的戏剧理念碰撞,需要与下河略显简陋的舞台碰撞,需要和当下的观众碰撞。其中所收获的喜欢和不喜欢的理由,都是用来反省和检验的,但目前的状况貌似已经超出了单纯的不喜欢和不欣赏的层面。窃以为,部分观众可能没有意识到下河迷仓和一些剧团追求实验和碰撞的意义——可贵的是在实验中找到戏剧的更多可能性,而不是一部所谓的“好戏”(看起来好看的戏)。另外,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碰撞的环境里自己的工作是什么。
  观众有工作吗?我觉得当然有。诚如仓主王景国所言,下河的观众不仅是看客,更是观察者,是学者,是评论者。除要求剧团要拿出令人信服的作品的同时(这当然也是观众的权力,谁都想看好作品),观众也是在拿自己的阅历、对艺术的理解与作品产生碰撞。如果觉得不喜欢,理由是什么?是自己原有的审美真的那么完善了吗?自己是否足够敏感了呢?自己观看作品的方式是否存在问题?等等,当然也可能是剧团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和欠缺。但需要有一个反省的过程,而不是动不动就指责剧团。说这些绝对不是说剧团的诚恳与作品质量不重要,这是剧团应有的对自己的要求和努力的方向;而是观众是否也需要一份诚恳,一份对待自己的诚恳和对待艺术的诚恳?
  关于为何不讲故事,甚至连台词都没有的创作有什么意义的问题,我觉得如果愿意可以翻阅相关的书籍,西方戏剧史已经用几十年的经验和论述严谨地解释了缘由和得失。当然大陆戏剧的环境有所不同,所针对的具体问题也不同,但至少,“话剧”的“话”在我看来已由于历史问题,而存在某种意识形态。这个话题很大,按下不表。在秋收季节中,我们时常听到这样类似的问题,甚至有观众追问为什么不做雅俗共赏的作品?(后补充道,说这个公认的标准是别人说的,不是她自己说的)我都觉得当代人的自主思考能力真的需要反省,至少可以把想要问创作者的问题,自己先问自己试试看,权当一个实验。我真不觉得世界上有雅俗共赏这么一回事,如果有一作品是所谓的 “雅俗共赏”的话,那雅人与俗人所欣赏的点一定不是相同的,讨论雅俗共赏完全变得多余。而且纵观艺术史,雅俗共赏从来就不成为一个标准,它是资本主义进化下的传播学的要求,并且很多时候,只要俗人欣赏就足够传播了。对于艺术家而言,重要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雅俗共赏是留给广告人、制作人在卖的时候拿去用的。
  说那么多,并非是要责难观众,好像不存在烂戏似的。而是期待可以在观念混乱的时代里,艺术和戏剧的发展、脉络的梳理,不应当只是戏剧人的职责和任务,在双方逐渐构建起沟通的桥梁和思辨成果的分享上,我们真可以期待“明年”的这个时候,会比现在好很多。





我也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

by 王景国

● 观演后,意见类观感引录:
“这是非常糟糕的演出……我不反对实验,今次却如坐针毡, As a experiment, I can accept. Simon, you came from Australia. You should know how the play should be. I don’t want everyone understand what I am saying: You are the worst actor I have ever seen……. 甚至,如何对得起湿冷气候特意赶来观演的观众”[注:‘Simon’指剧中的一位演员]
   —— 引自首场演后谈某观众的观后言谈
“不知是那路神仙,估计让我的导师看到此剧心脏病能犯。怎能绞尽脑汁写出这么烂的剧目来。……话剧中最烦这种象女儿口红样的叙情。酸的让你恶心,并且莫名的噪音让你失去感受美学的兴趣。”[注:所说‘导师’有指,也是我敬重的戏剧前辈。]
   —— 引自首场观演后某观众发给我的观感
“最接近这个世界真理状态的隐身就是音乐。如对音乐的节奏感和旋律起伏规律没有感受能力,就不要搞艺术。对音乐中无奈乏味同时伴随忧伤,对节奏强烈中又如此疲乏的痛楚,对终身寻找意义又因死亡带来的毫无意义的两极哲理没有悟性,搞什么艺术。”
   —— 引自首场观演后某观众发给我的短信

● 观演后,我的解读与肯定:
剧中设定的人物配置:有躲睹债不能回家的父亲,有背叛爱情和遭遇负心的二位孤母,有思寻爱情错失的女子,还有三位同窗好友的其中一位,……他(她)们似乎都独自出现在某个僻壤境地(旅程客栈),都在与牵挂的、错失的、知心的“阿文”对话。
“阿文”是父亲和二位母亲各自的孩子,也是思寻女子错失的爱,也是其中一位的另一位。
“阿文”却未有剧中出现,是作为人本意识原性的抽取,是引流多向延伸的交点。虽未有每一个“阿文”的具体对应,却又应对着每一个“阿文”的真实存在。
剧演过程的语言意图:是人物各自置心“阿文”语境中的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絮叨着疲惫、烦恼、省悔、忧郁,包括絮叨着“明年此时”的心念。细听这些絮叨,除了有意原性依属分配的必要交代,大多言辞简乏单调,并且刻意复合重叠,伴之以即兴噪音的即兴推进,使之“阿文”成为当下普遍“原性意识”和普遍“原性意识体”得以对应存在和共性认知的深层替代。也明显着编导弃离屑小情节的故意,和建构大观立题的意图。
剧目体现的语境意义:这是一部当代戏剧观念的剧目作品,说当代也许不妥当,是因为尚能够归类体会的学术参照;很容易寻迹联想上世纪五十年代蓬勃于法国,继而影响世界又推动戏剧进步的“新戏剧”运动成果,甚至还可以追溯到“将‘词语陛下’拉下宝座”之百多年前已经起步的法国现代戏剧。就上海本地而言,能有当代发生的,也唯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张献作品……。虽如此,基于社会总体不可回避的集体戏剧美学滞后,《明年的这个时候》仍不失能够当代戏剧前行作为的重要实验 —— 虽然尚有诸多的匆匆不完善,而观演同时,毕竟令我自觉思考着“阿文”和“戈多”?“明年”和“等待”?以及青年戏剧辈可能相应高度而起的进取和期盼。

● “演后观”的观感:
本文起首,特意引录了本剧首演当晚,来自几位观众的观后意见(言辞间可以了解观众本身具有的高度学养),却真实反映了他们“懂”戏剧,却不甚懂得当代戏剧乃至不了解当代艺术总体的由衷直感……
面对戏剧多样性的当代语境乃至可能的审美逼问,演观双方都体会着积极于本体进步的深层考量,时也显露了观念不同或一方美学滞后所带来的距离和阻塞。尤其,能够觉察偶然前来[迷仓]的观众观感,是寸尺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聆听观众的各种表达是有益的(特别是正常状态的负面意见),得以课题引发进步价值。因此,我观引录的意见为偏颇,思考且以原因简析:
原因一,我国学术界对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现当代西方戏剧的研究和实践十分缺乏,尤其惯以剧作文本作为主要研创依据(实质上的文学研创为主),却忽视了现当代戏剧大多是以“舞台书写”、“空间书写”甚至“反戏剧”等(非“一剧之本”)理念的进步引领事实,在很大程度上导致我们的观演群体(包括戏剧本体)仍然停留在传统审美语义的框架内。虽然也有些当代作品涉及,却又常常贯之以传统语境的建构与解读。
原因二,源于长期的、并非全面素养的、单项甚至仅仅应试的教育设置局限下,我们的学者、教授乃至学生往往都是单项专业的专才,其文理不通一贯事实。而且,就艺术教育本体,也同样各门类的少有交通,更何况洞开国际以来,学术流派纷纷繁繁……。导致我们的大多国民(包括艺术从业者),对于当代艺术作品的主题主张、形意形式乃至品位品质等等,是缺乏缺失赏阅赏析的认知具备,大多视点迷惑甚至无从视点。
原因三,以往政治主题的戏剧样式乃至审美模式仍然潜在作用,而市场动机的泛商业戏剧近几年雨后春笋,在污毁原已细弱的戏剧灵魂和颜面的同时,大量误导着初识戏剧的观演群体。在很大的程度上,也诱导着戏剧本体自觉于商业的创作倾向。所以,视当下戏剧主流,最浅白的概括可以是 ——“有戏剧,却无戏剧美学。”而“美学”的缺失确又是我们的文化在总体上的集体缺失。也因此,缺失了艺术赏阅的途径和视点,缺失了艺术赏析的真知和快乐!
所以,所以,所以…
● 所以,我也在想…
我也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审美应该有进步。
我还在想;明年再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戏剧应该有进步。
我又在想;明年明年再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文化应该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