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炀:无法选择的旅行(诗选2003-2006)
An Inevitable Journey: Collected Poems 2003-2006
by Ren Ming Young





凌晨2点,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并没有拒绝冰冷的钥匙
灯,疲倦地迎合晚归的男人

三秒钟之后,黑暗向我示爱
床、马桶、衣柜
裸露出诱人的轮廓

地板在抱怨,镜子在偷拍
袜子缩成一团,相互打趣
回声,描述着空旷的世界

欲望来不及刷牙,我听到
被子里的喘息声

2005.3.27,上海

 

日 子

没有烟草的焦灼
没有啤酒的心灰意冷
这是一种不紧不慢的东西

对柴米油盐肃然起敬
圆溜溜的土豆
如何切成细丝?

天空并无恶意
衬衫悬在晾衣杆上
悠闲地起舞

2006.5.22,沙家浜

 

一群人

围观吵架
围观打架
围观强奸
围观车祸现场
围观执行枪决

围观要饭的
围观卖艺的
围观跳楼的
围观警察抓人
围观疯子发癫
围观名人过街

围观昏倒在路边儿的
围观搞行为艺术的
围观不穿衣服的

围观好人行善
围观恶人作歹

好戏在眼前
岂能不看?
自己吃了亏
我怨天尤人
别人吃了亏
我忍不住地快活

2005.5.9,上海


同名同姓的人

同名同姓的人
恍如另一个我
写着相同的名字
截然不同的生活

十年前,那个算命的先生
险些改掉了我的名字
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他戴着博士帽
站在最后一排
照片下面
印着两行人名
第二行第七个
那是我的名字

2005.4.28,上海



流氓与文盲

在你眼中
我简直是个流氓
但与我相比
你几乎是个文盲

流氓是过街老鼠
文盲就要憨厚得多
面对着流氓,大多数人
都变成了文盲
他们批判道:
别以为你是个文化人!

在这个世界上 流氓与文盲
到底哪个多?

文盲有时会羡慕流氓
流氓可从未羡慕过文盲
甚至,文盲有时
渴望成为流氓

流氓读了很多书
写了很多检查
依然是个流氓
文盲看过很多检查
也依然是个文盲

总是在统计 某个地区的文盲率
可从未统计过流氓率
"消灭文盲"的标语
在祖国各地深入人心
看来,只有消灭了文盲
才会没有流氓

2003.3,北京



浮 生

车窗外匆匆离去的身影
似曾相识的面容

飞机起飞时的瞬间
深夜驶过我房间的汽车灯光

电风扇不停地旋转
我想起小时候
常常被我混淆的两个人

几个老人在屋檐下看雨
天气倏然就变凉

说书人变成了书中人
真相无法从梦里偷回

把枕头换个角度
就能让时光倒流

2006.9,上海



我睡在午夜的上海

开着窗
我睡了

车轮是圆的
高跟鞋是硬的
夜色是付过钱的

2005.4.29,上海


一 些

难以下咽的黑夜
暴雨,是黑色的开胃酒
路人探询着
一条陌生的无名小街

面朝天空
这是我无法采用的睡姿
眩晕,带来半生的讥诮

我的两只脚,隐隐作痛
它们还不能适应新买的鞋子
同一位令人讨厌的中年妇女交谈
我慌张地想起远方的母亲

过去的日子又回到身边
我却即将踏上归路

2005.1.2,上海




得知一位民谣歌手离世的消息

五个月前,你就走了
他们唱着歌,默默地送你
朋友告诉我这个消息:
五个月前,你就走了

伤感已经太迟
我也并不了解你
也许你有一个坏习惯
也许你没有一个好胃口

你的名气太小
网上down不到你的歌
你操着我熟悉的乡音
唱着很土的调子

几条新闻,几个帖子
没惊动几个人
我找到了你的照片
总共就那么几张

黄昏,黑夜换上了新袜子
清晨,白昼还在酣睡
粗糙的洗澡水
调不出合适的温度

你怀念着故乡
浑浊的河水从铁桥下流过
你四处漂泊
为了理想也为了生活

2005.4.1,上海



在黑暗中被唤醒

一本书
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拥有过她
最终却遗忘了她

野猫在暴雨中哀号
狂风敲打着玻璃窗
那只沉在海底的空瓶子
骤然间浮出了水面

2005.10.24,上海



无法选择的旅行

两个人
已相互厌倦
却又彼此依恋
空了又满的行李箱
游移不决
车票已挥别了新的起点

当异乡开始融化
地图引燃了书籍
燠热的夏天再次来临

仄仄的石板路旁
老人们坐在自家的门坎儿上
哪儿也不想去

远方,黑漆漆的山洞里
晚宴将如期举行

2005.5.31,上海



态度问题

他们说:一切取决于你的态度
这仿佛,是我在操纵着结局

他们引经据典
教导我做人的道理
他们始终好奇着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无论是人生哲理
还是他们的好奇
据说都是好几代人
传下来的优良作风
也是符合"国情"的

他们说:你怎么不明白?
我们是在帮助你
他们满脸严肃
年轻的也模仿着
老一辈的模样
昨天还对我赞赏不已
今天就变做阶级敌人

当他们痛心着
我的顽梗不化
检查就是最后的法宝
看似是放我一条生路
其实是诱我写认罪书
拼命搜刮些罪名套在头上
努力使自己显得一无是处
这才是"端正的态度"

我不会再上这样的当
爽性板起脸来骂个痛快
在他们错愕的神情中
考验他们的态度

2005.4.5,上海




等在妇科诊断室门外的男人们

很明显,我们这些男人
按照心情的焦虑程度
以及面部皮肤的松弛程度
可以分成两组
并由此判断出,我们的女人
是有病还是没病

"男士止步"
这道门的左边
是一排蓝色的木制长椅
右边的一排是白色的

我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他俩
一个在看报纸上的小广告
另一个在发短信息
求助是没有用的,贿赂
也在这时失去了作用

那一个
靠在楼梯扶手上的长发男人
早已没了摇滚的激情
他看了我一眼,立即转过身去
就仿佛我的目光灼伤了他
可他又怎会知道我的忐忑
毕竟会有人
把烟头扔进了啤酒瓶
来了,他的女人出来了
手里挥舞着鲜红的化验单
是虚惊一场
他们挽着手回去了

这最后的判决
不亚于申办奥运
在这个大厅里,多少人
等待着最终的那个符号
几家欢乐几家愁呵
我们这些男人,又一次
跟自己赌了一注

2003.3月,北京



空椅子

1

她虚位以待
不知等了多少年
她摆出一副碗筷
依然没有人来

2

人去楼空的某名人故居
尼龙绳隔开了两个空间
一边是疲惫的游客
一边是破旧的桌椅

3

故宫里皇帝的宝座
依然高高在上
真龙坐过的地方
如今布满了灰尘

2005.5.9,上海



黄昏带走父亲
黑夜带走我
妈妈,我看到他们向我袭来

发狂的火车
利刃押送眼泪

我绝望地迎来愤怒的客人
心里的石头竟怦然落地

家园贴满了封条
电话吞吞吐吐
整夜的暴雨,我在苍白的纸上写下漆黑

2006.5.22,沙家浜



想起陇海线上的旅行生活

火车沿着小河跑
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
一个小孩子在河里洗澡
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
我无所事事

铁轨的两边是油菜花
一片灿黄的深处
养蜂人戴着笨拙的面罩
像个发呆的骑士
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
我若有所失、若有所悟

火车盘旋着穿过山岭
一个接一个的隧道
天空的眼睛时而睁开、时而紧闭
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
我抵抗孤独、抵抗身体的病痛

2005.6.29,上海



服务员儿小赵

服务员儿小赵
我看穿了你的情欲
你不要不好意思
你渴望把发胀的身体
缠在我的骨头上

服务员儿小赵
外边儿的雪可真大
就像这些年来
你们店里用掉的餐巾纸

服务员儿小赵
今天是正月十五
在这一天
大家都要吃一种叫做元宵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你的家乡叫汤圆儿
在那个谁的家乡叫汤团

服务员儿小赵
你涂了青色的眼影
可你学不来大城市女孩儿的冷漠
你端盘子的手被锅底儿烫过
你算帐时的声音被红油浸过

服务员儿小赵
你们店里的汤圆儿
搁了大枣和枸杞
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拆下来
我想带你去我那儿
可这不现实:太突然

2005.2.23,北京